
1946年冬天的淮北,北风裹着黄沙刮过平原,铁道线上时不时传来闷响。那时距离抗战胜利只有一年多,全国的局势却已重新紧绷起来。有人说,在这一年的多场会战里,能看清几位将领的真本事,其中就包括后来被称为“战神”的粟裕,也包括“狡如狐、猛如虎”的胡琏,还有被许多人惋惜的黄百韬。
有意思的是,三个人站在不同立场,看同一场战争,得出的评价却南辕北辙。胡琏一度认定粟裕指挥不过如此,水平也就那样;黄百韬更直白,认为粟裕打胜仗“赢在运气”。话听上去刺耳,却并非随口一说,而是从多次生死对决中得出的个人判断。
问题就落在这里:既然对手都如此不服气,那粟裕的指挥究竟算什么水平?要搞清楚这件事,得把时间线拉开,从几场关键战役一点点看过去。
一、从宿北说起:第一次正面较量
南昌起义之后,朱德带人上了井冈山,其中就有粟裕。几十年后再看,他的名字总被放在“战神”“大将”这些字眼旁边,可在解放战争一开始,他也有非常紧张的时候。宿北战役,就是一个典型例子。
1946年末,山东野战军与华东野战军合并在即,指挥体系还没完全捋顺,粟裕却被单独点名,火速北上沭阳,接手指挥一场关系重大的战役。人刚到,部队陌生、地形不熟,敌情更是扑朔迷离。这种局面,在兵法里算得上“临战换帅”,一般都被视作大忌。
更让人心里打鼓的,是前不久那一仗打得并不痛快。一战涟水,本想趁机“吃掉”国民党王牌七十四师,结果却变成了拉锯消耗战。华野伤亡六千多人,还损失了一位纵队司令,七十四师虽说也伤得不轻,却保住了根子。这一仗,让粟裕心里很不是滋味,他在战后主动向中央军委检讨,承认自己前期部署失误,被对手牵着鼻子走。
也正因为有了这段教训,宿北战役的压力就显得尤为突出。那时的国民党军在华东战场摆出一副全线进攻的姿态,薛岳、李默庵一北一南,对华野、山野形成半包围;尤其是在鲁南、苏北一带,国军企图通过节节推进,逐步压缩解放区的战场空间。
蒋介石在华东投入的力量极大,二十五个整编师集中在这个方向,几乎是全国之最。其中两支力量尤其扎眼:被视作“五大主力”的整编七十四师和整编十一师,分别由张灵甫、胡琏率领。也正是这两支部队,在后来多次与粟裕交锋,结下了说不清的恩怨。
宿北战役爆发前,张灵甫刚刚第二次向涟水方向发动进攻。对他来说,那是“故地再来”,心里憋着一股劲儿,要把之前那口气找回来。对粟裕来说,也同样如此,一战涟水没能歼灭七十四师,这个疙瘩一直梗着。而与此同时,在沭阳北面的宿迁一带,另一股危险正在悄悄成形。
当时国民党方面的部署是:整编十一师和整编六十九师,一同向宿北地区推进,企图从这个方向撕开突破口。六十九师,由戴之奇统领,编制混乱,下辖部队一半还是临时拼凑,战斗力有限;整编十一师则不同,它和七十四师一样,被列入“五大主力”,是蒋介石手里极为倚重的一张牌。
站在粟裕的角度,当时的局面既危险又微妙。一方面,华野主力在盐城附近牵制李默庵、李天霞等部,很难全身而退;另一方面,沭阳北面的战机又不容错过。中央军委的电报很明确,希望他尽快北返,指挥宿北作战。这意味着,他必须孤身北上,直接坐到山野指挥所里,把一场陌生的战役扛起来。
二、口袋阵与“梁子”:胡琏如何记住了粟裕
粟裕到达沭阳时,战场态势已经大致明朗:六十九师行军较快,冒冒失失地伸到了前面;整编十一师谨慎得多,和左翼拉开了距离。两支部队上面压着一个“总指挥”——徐州绥靖公署副主任吴奇伟。
吴奇伟对淮北地区的实际情况判断失误,他以为沭阳一带兵力空虚,主力还在鲁南、苏北,便频频催促部队猛推,还要求将兵力分为两路,力争快速前进。这种不顾整体态势的冒进,用一句老话来说,就是“昏招频出”。
也正是这个错误,给了粟裕机会。六十九师缺乏统一训练,又和整编十一师越走越远,一条明显的缝隙就摆在地图上。粟裕和陈毅在指挥所里,盯着这条缝隙反复琢磨,最后形成了一个相对大胆的设想:布口袋阵,先吃掉弱的一块,再逼退强的一块。
1946年12月15日清晨,粟裕拿着话筒,对着壁上的地图下达了战役部署。叶飞纵队从侧后猛插,切断敌军联系;其他部队则分路围攻六十九师。陈毅转身对身边的人员说了一句:“六十九已经被我军装进口袋里了。”这句略带兴奋的话,后来在不少回忆录里都被提起。
战斗发展得比预想更顺利一些。六十九师在吴奇伟的催促下,拼命争夺峰山一线,试图抢占制高点,作为退守宿迁的支撑点。然而峰山早已被山野牢牢控制。戴之奇不断发起冲锋,然而越打越乱,后路反而一点点被封死。
战斗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,吴奇伟在电话里大吼着“向戴先生靠拢”,希望整编十一师能向左翼接近,形成互相支援;胡琏在另一头,却无奈地喊出一句:“戴先生已成为共军的阶下囚了。”话虽夸张,却说出了当时的实情——六十九师实际上已经失去整体战斗力,只剩被分段歼灭的命运。
从12月17日起,山野部队对六十九师实施分段围歼。19日之后,六十九师基本被打垮,戴之奇在大势已去之时举枪自尽,成为解放战争时期华东战场上,第一个在战场上执行“不成功,便成仁”训词的国军高级将领。
这一仗,粟裕的“口袋阵”确实打得漂亮。华野、山野在合并前后,急需一场大胜来提气,宿北战役恰好起到了这个作用。陈毅高兴得当场甩掉了帽子,部队士气大振,战报传到延安,中央也给予了肯定。
不过,话得说全。宿北这一战,整编十一师基本保存了主力,胡琏在发现左翼难以救援、六十九师必被全歼后,选择迅速后撤,退到更有利的地形上,眼睁睁看着“兄弟部队”被吃掉。他这种做法,在国民党军中并不少见,保住自己,听上去冷酷,却也合乎他们一贯的思路。
也正因为如此,胡琏对宿北战役的看法,就和解放军方面的总结完全不一样。在他看来,对手主要是占了“敌弱我强、天时地利”的便宜,真刀真枪和整编十一师硬碰硬的机会很少。他后来提起粟裕,常常觉得对方指挥也就中规中矩,并没有高到哪去,这也是他所谓“指挥平平”的底气所在。
三、南麻鏖战:谁把谁逼上绝路?
宿北之后不到一年,胡琏和粟裕在鲁中又一次狭路相逢,这一次地点在南麻。南麻在沂蒙山区腹地,自抗战以来一直是鲁中根据地的“心脏”,蒋介石专门把它比作“华东的延安”。拿下这里,意义不只在军事上,更带着强烈的象征意味。
1947年夏季,华东战场进入一个异常胶着的阶段。孟良崮战役刚过去不久,七十四师全军覆没,让国民党军上下震动。蒋介石急需打一场“翻身仗”,压住士气上的低潮。鲁中会战,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展开。
负责这一带的是范汉杰。他摆出的套路有些眼熟:以一支较强部队深入插入,根据地中枢,伪装成孤军作战,引诱华野主力围攻,然后外线部队实施反包围。这和孟良崮战役时张灵甫所处的局面颇为类似,只是这一次,他们事先准备更充分,也吸取了一部分教训。
作为“楔子”的,就是整编十一师。胡琏带兵占领南麻,奉命既要当攻城之矛,又要在战术上充当诱饵。范汉杰让其他部队拉开与南麻的距离,刻意造成“十一师孤军”的假象,等着华野主动上钩。
需要强调一点,胡琏不是毫无准备就蹲在南麻。他从进驻那天起,就命令部队抓紧时间修筑工事,短短半个月内,在周边挖出了密密麻麻的子母堡。大大小小的地堡超过一千二百座,母堡居中,子堡如刺猬般围绕,交通壕纵横交错,组成一个个堡群。
这种阵地防御体系,对攻坚部队来说相当棘手。子堡低矮,目标小又多,常规炮火很难有效压制。进攻部队尚未接近主堡,就得提前展开队形,一旦触动某个子堡,密集火力立刻倾泻而来,母堡也会随即提供支援。对于弹药依靠缴获、重火力有限的华野,这种打法无疑是在最薄弱的地方下刀。
南麻战斗打响后,华野部队采用密集突击的方式,多次冲击堡群,伤亡数字持续攀升。偶尔攻下一座堡垒,也要付出几十上百人的代价,而整编十一师损失的往往只是一个班甚至几名士兵。这种比例,让人看着都心惊。
粟裕到前沿阵地视察,看到一线部队在密集火力下进退两难,心里非常沉重。他问作战参谋:“攻这种子母堡,事先训练过没有?”得到的回答是:传统地堡攻坚练过,对这种密集的堡群,没专门演练。
不得不说,这是一记很重的耳光。粟裕当场感叹,这是一个惨痛教训。战术上,他随即做出调整:一方面加大炮火集中打击的力度,另一方面组织专门爆破小组,采取先炸堡、再突然突击的方式,缩短暴露在火力下的时间。
战法变了,伤亡有所下降,但问题仍在:堡垒太多,爆破极其耗时,而战场上的时间往往比弹药更宝贵。胡琏也迅速反应,组建配备冲锋枪、卡宾枪的反击组,专门趁爆破后突击队准备冲入之际,从四面八方猛扑,将冲击部队死死堵在炸开的缺口附近。
正在双方拼到白热化时,突如其来的大雨,把战场局势又推向另一个方向。七八月份本就是鲁中山区的雨季,山洪爆发,道路泥泞,华野缺乏防潮设备,弹药被淋湿,炸药包失效,重炮无法拖上山地前沿,火力支援大打折扣。胡琏则抓住这个难得的“天时”,组织部队频繁反击,把华野刚打开的几个突破口一一封死。
1947年7月20日,战斗到了最紧张的阶段。整编十一师弹药消耗巨大,甚至连师部传令兵的子弹都被收集上去送往前线。华野这边则在持续施压,把整编十一师压缩在纵横十里的狭小地段,却始终没能彻底撕开防御正面。
21日清晨,粟裕采取正面牵制、侧翼突袭的方式,终于啃下了马头崮这一重要高地。马头崮相当于整编十一师南面的屏障,一旦稳稳拿住,继续扩大战果,就有希望把对手压到难以翻身的地步。从战术图上看,这一刻非常关键。
然而,决战往往不只看战术,还要看外线动向。南麻枪声一响,范汉杰就向南京发报。蒋介石立刻下令,黄百韬的整编二十五师、邱清泉的第五军等部全力向南麻靠拢,不容再出现“七十四师式”的孤军覆灭。“救援不力者从重处罚”的警告,压在每个主官心头。
黄百韬、邱清泉等人这一次确实拼了命。整编二十五师是蒋介石手中的“救火部队”,大战必用;孟良崮战役中,黄百韬曾经差一步就撕开华野的包围圈,这种“差一点”的刺激感,很多人至今记得。南麻战役,黄百韬再一次火速领命,往火堆里扎。
援军的逼近,让战场节奏骤然加快。粟裕原本计划在21日晚发动总攻,力争在敌军援兵完全展开前解决整编十一师。照这个设想,如果能抓住最后几个小时,确实存在重现孟良崮那种“最后五分钟定胜负”的可能。
可就在这时,战事突然出现逆转。胡琏在前线听到援军的枪声,意识到一个问题:援军越近,华野攻击越猛,如果继续守在原地硬挨,等于是把主动权完全交给对方。于是,他干脆做了一个看上去有些冒险,但在他看来别无选择的决定——主动反击,把手里所有子弹都压上去,来一次“破釜沉舟式”的冲击。
华野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局部阵地失守,原定的总攻部署被打乱。与此同时,黄百韬已在另一侧突破阻击线,邱清泉的部队也逼近南麻,其他各路援军陆续赶到。粟裕手中已无像样的预备队,阻援兵力难以加强,继续死咬不放,就有被多路合围的危险。
在这种情况下,他当机立断,下令撤围,各纵队向东北方向撤出战场。这一撤,等于承认南麻战役失利。国民党军方面统计,自己伤亡九千多人,而华野伤亡过万。这是解放战争以来华野少有的硬伤之一。
南麻战败后,胡琏声名大振,被称为“乘胜将军”。蒋介石在日记里写道,这一战使得华野“半年来所获得的我军之炮弹枪械,已消耗殆尽”,国民党军把它当成孟良崮之后的一场“打气仗”。从他们的视角看,这回总算扳回一城。
也正是在这样的心理背景下,胡琏觉得自己完全有资格评价对手。他看到的是:宿北战役他没真正和主力硬战;南麻战役自己在极端困难中扛住了,甚至逼着华野撤围。这一比,他当然会认为粟裕也不过如此。
四、黄百韬的“运气说”和粟裕的真正水准
谈到“粟裕赢在运气”这个说法,就绕不开黄百韬。这个名字在很多人心目中略显复杂:他忠于蒋介石,每逢大战必被派往最危险的方向,孟良崮、南麻、淮海都有他的身影;他指挥能力不弱,却几乎次次身陷险地,最终在淮海战役被围歼,自行了断。
回到时间线上,孟良崮战役在1947年5月,南麻在同年7月。孟良崮时,张灵甫以七十四师死守高地,企图“固守待援,中心开花”;华野则集中兵力围歼,靠最后阶段的全力冲击,在援兵抵达边缘前夕消灭七十四师。从结果看,这是解放战争中教科书级别的歼灭战。
然而,在国民党一侧,很多人并不认为这场失败完全归咎于战法不当。他们的说法是:布置不够周密,援军调动不力,张灵甫自己把部队拉到绝境,却没给外围救援留下更合理的机动空间。如果事先准备充足,局面未必如此。
站在黄百韬的眼睛看战争,孟良崮有他一份“遗憾”。他当时率整编二十五师拼命打援,直到某些记录里说“差一点就要突破华野防线”。这种“差一点”的感觉,往往会被归结到运气上:要是天再帮一把,要是时间再宽裕一点,七十四师是不是就保住了?
到了南麻,他又一次成为“救火队长”。这回他成功突破了部分阻击,把压力真正传导到华野的阻援部队身上。可惜战役整体形势已定,他终究没能在更大范围内改变结果。站在他的立场,连续两次在关键节点冲锋,第一次晚了一步,第二次来早了些却没能形成决定性战果,这种挫折感,也很容易被他归为“对方运气好、己方运气差”。
再往后看,1948年夏季的豫东战役、秋冬之际的济南战役以及淮海战役,粟裕的表现就更加鲜明了。豫东战役中,他多次利用机动作战,打掉对方九万余人;济南战役中,他指挥华野强攻省城,歼灭守敌,快速拿下山东省会,这在当时被视为一次极具风险却又极具价值的决策。
淮海战役的时间是1948年11月至1949年1月,被很多人视作粟裕军事生涯中的巅峰。六十万左右的解放军,对上八十万左右的国民党军,最后不仅完成歼灭,而且在时间上与辽沈、平津呼应,形成战略决战的高潮。从华野方面的战役构想、分段歼敌、集中优势兵力等多项安排来看,很难用“运气”二字概括。
当然,淮海战役中黄百韬也是关键人物之一。他所部兵团被选为首要歼灭目标,一旦被围,很难脱身。这并非简单“运气不好”,而是多条线路同时推进、指挥与判断出现偏差、外援难以到位等因素叠加的结果。黄百韬明知危险,却没有选择突围或转移,在某种意义上,他是用自己的牺牲完结了一段旧军人所能走到的极限。
对粟裕而言,南麻战役那次失利,打击确实不小。他亲自向中央军委和毛泽东发了检讨电报,承认战役准备和战术运用上的不足。有意思的是,中央很快回电安抚,明确表示连打几仗不理想也不要紧,要求他安心工作,鼓舞士气,准备再战。
陈毅同一时期也给中央发电,说到粟裕、陈赓等人,认为他们已经显露出杰出军事家的潜质,未来可与彭德怀、刘伯承、林彪等人并列而行。这种评价,显然不是随手一写,而是综合了长期观察和多次战役结果。
回过头看,“指挥平平”“赢在运气”这些说法,更多是从失败者的情绪出发。胡琏在宿北吃了亏,在南麻扳回一局,自然愿意强调自己那次成功;黄百韬屡屡在关键时刻赶到,却始终没能改变整体战局,他将这种失落归因于“对方走运”,也不难理解。
从战史研究的角度看,粟裕的指挥水平有几个比较突出的特点。算账细,对兵力、弹药、时间的估算尤为精确;敢于集中兵力打歼灭战,而不是只打击退战;对失败不回避,南麻一仗之后,他及时总结教训,在后续战役里更注意敌情、地形、天气等因素的综合影响。正因为如此,他才能在豫东、济南、淮海连续打出经典战例。
值得一提的是,他并不是从一开始就“百战百胜”,也经历过犹豫、失算、挫败,只是失败之后没用借口掩盖,而是按账算清。这样的将领,在任何时代都不算多。
有人说,“慨然抚长剑,济世岂邀名。”用在粟裕身上,并非强调他多么不在乎功名,而是指出一个事实:他真正看重的,是怎样把仗打赢,把战役打实,而不是在战报里堆叠漂亮的形容词。胡琏、黄百韬从各自立场出发,对他有不同评语,但从更长的时间线看,这些声音终归只是战场硝烟中的片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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